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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吟唱
徐 昕

  如果我爬到宿舍楼顶的阳台,赤裸上身弹唱我的歌,你说别人会怎么看?
  会为你的疯狂倾倒。
  不,我想会被开除学籍。

  于是我们选择了行吟,就像爱情,边走边唱。

  
  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青春的岁月,放浪的生涯,就任这时光,奔腾如流水,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体会这欢乐,爱恨离别,这是我完美生活,也是你完美生活
  ——许巍《完美生活》
  火车在山坳里穿行。
  周围全是浓密的树林,从车窗望开去,密密的林子像是没有边际,一直蔓延到山的最深处。
  艳阳下的山林透着一种无以言语的美丽。树的叶子展现着红黄色调所能搭配出的所有色彩。暖暖的阳光照下来,让这些叶子的色彩变得细腻鲜活,像凡高做着阿尔的梦。每棵树都渴望抓住一把阳光,但还是在枝叶间留下光与影,光影间杂,在微风中轻轻舞动,有流水的质感。地上的落叶已经聚了不少,像一条沿着铁轨两侧一直铺排开去的没有尽头的毯子,绵密踏实而高雅。尊贵的金黄透着无可比拟的美。清风带起一片一片的叶子来,发出山间落叶特有的声响,天籁般的韵味。
  山并不高,却是连绵不绝,沿着铁轨似乎可以一直陪你到达未可知的终点。林子很密,顺着山的走势,山到哪儿它到哪儿。
  我们便于这样一个微风煦日的下午的暖和阳光下的列车的临窗座位上恬然地任自己沉醉在五彩光阴的山间密林的美的世界里。
  不知日落又升多少个夏秋,也不知我这样奔跑了多久。我从出生就注定一生的寻求,寻找那完美世界的,爱和自由。
  涛歌哼哼着水木年华的完美世界,抱着吉他惬意地斜趟在靠窗的硬座,把脸贴在窗口,去亲吻车窗外美丽的无拘无束的辽阔的自由的天地。
  我是一个流浪歌手,涛歌说,为什么流浪?曾经有一个白衣胜雪比徐若萱还美的女孩对我说,她要在铁轨边某一片美丽的山林里栽一地鲜花,花丛中盖一间小屋,屋子里挂满风铃,风铃间打满柜子,柜子里摆满各种各样的美酒,她就倚在酒柜上,像等待春天一样等待我的到来。‘你要弹着你的吉他,唱着你的歌沿着铁轨一路走来,只要听到你的歌声我就会挂起帘招焚起檀香斟满美酒,欢迎你,我的流浪歌手。而我,就是流浪歌手的情人。’
  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人,就是我。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我,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在你身后人们传说中的苍凉的远方,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窗,让你望见星斗。
  我知道涛歌在做梦,他一直梦想着在哪位姑娘面前唱老狼那曲流浪歌手的情人,他一直梦想着在海南岛的西海岸买一栋小木屋,门朝大海,窗开北斗。有椰子的香味弥漫在厨房,有金黄的沙滩,碧蓝的大海,通红的晚霞和橘子般的夕阳。他就每个晚上在海浪和蛐蛐的伴奏下弹唱。涛歌的梦想太多,多得让你觉得,那只能是梦想,梦一般的理想。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纠缠的云纠缠的泪纠缠的晨晨昏昏,流逝的风流逝的梦流逝的年年岁岁,带着点流浪的喜悦我就这样一去不回,没有谁暗示年少的我那想家的苦涩滋味,每一片金黄的落霞我都想去紧紧依偎,每一颗透明的露珠洗去我沉淀的伤悲
  ——沈庆《青春》
  2003年6月1日,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行将结束,离拍毕业照领毕业证唱毕业歌还有二十多天,实习也已结束,于是有大把的时间为过去叹息,为未来迷茫;为青春哀悼,为离别感伤。而涛歌决定,在青春尚未消逝的最后一刻去实现梦想,背起吉他,随风吟唱。陪他一路伴唱的自然是我,他最要好的朋友。
  于是我们毫不犹豫地骑着自行车到进香河路购置户外装备,一顶帐篷,一张地席,两只睡袋,一把多功能丛林刀,一只冒牌的zippo打火机,一只气炉,两只气罐。我们把用来找工作的余款和实习得到的报酬全部掏了出来,又去超市买好压缩饼干,矿泉水,两套保暖内衣,统统拎回宿舍打好包。整理完行囊又爬上床挨个将床头每一件衣服裤子口袋搜索一番,很遗憾没有忽然翻出一张百元大钞的惊喜。两人凑合到一起共剩下一百二十六元三毛。于是又到江汉中路的菜场买了个大大的不锈钢饭盒,涛歌还要了顶三块钱的标有阿迪达斯标志的登山帽。
我们在校门口的小爽酸菜鱼馆要了份二十块钱的鱼片,以茶代酒自己给自己送行。完了回宿舍梳洗打扮一番,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还好,我们还年轻。我们该上路了。
  十七路公交底站就是火车站。照例是买了站台票进站,下到地下通道,通道两侧各有许多个出口,列车快进站的时候出口处就会竖起车次排,提醒人们该到哪个站台乘坐自己的那趟车。顺着出口的台阶可以上到不同的站台,乘上不同的车次,驶往不同的地方。而我们根本就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我们需要的只是在路上的感觉。
  我们看到左手侧的第一个出口正好立着个牌子,上面贴着“K233”,陌生的车次。对望一眼,提了提行囊踏阶而上。前方,绵长的站台,送别我们的是南京城古老而清冷的星光。
  捏着站台票小心翼翼地对列车员解释实在买不到票了,允诺上车一定补票。得到放行,两个年轻人扛着背囊和吉他袋挤上了不知开往何方的K233次列车。
  在中国坐火车通常是很难搞到座位的。于是我们很是心安理得地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卸下背包和琴,坐在车厢底的铁皮上。背后有一个龙头坏了的水槽,我把包垫在水槽下,倚靠上去还算不难受。
  涛歌在我的对面卸下包,不时垫起脚尖企鹅似的朝两边车厢张望,贼心不死想找两个空位。“歇着吧,哥们”我说,“你不觉得就这儿作咱们演出后台挺合适吗”。涛歌笑了笑坐下,他边上是开水桶,开水桶边上是个老大的垃圾桶,幸好有盖子。
  该铺的铺好,该垫的垫好,我们也算在这趟列车上找到了安身之处。我们两坐在各自的窝里,相视一笑。
  我们的头上就是车厢的吸烟窗,窗户可以打开,有户外清新的空气涌进来,空气中飘荡着旅行的味道。我们抬头可以从对方头顶的窗户望出去,一片漆黑,有日光灯打在窗玻璃上的反光。乘客在车厢里无序地走动,玻璃上的反光给搅合的忽明忽暗。我们倚着背包半躺下来,胳膊支在车厢铁皮上,头耷拉着胳膊睡下,眼睛半眯不眯,就见一只只各色各样的脚在面前晃过,因为涛歌那边有开水,那一只只脚多走去那边,转过一个个屁股来朝着我,躬身取水,那屁股与我的距离便更近了几分。
  车厢的结合部晃荡的厉害,不停地扭摆着,我们被摇来晃去,像睡在摇晃强度大的婴儿篮里。
  在这脚、屁股以及闪动的光影的不断变幻中,我沉沉睡去。接下来在半睡与半醒的更迭中熬到半夜,终于彻底放松,一觉睡死,之前还听见“咯崩”一声,像是吉他被压着的声音,却也不高兴理会了。一夜就这样过去。
  “各位旅客,早上好。我们的旅程又迎来了新的一天。今天阳光明媚,气温凉爽,也希望大家的旅途心情像阳光一般美好。为了方便旅客朋友们的生活,我们餐车准备了丰富的早点,有面包,稀饭,包子,馒头,红薯和豆浆,欢迎品尝选购。谢谢大家。”我们被这则广播吵醒,接着就听见一个中气充沛的声音:“来艾——包子豆浆油条稀饭勒——赠送小菜勒——”一两小推车从遥远的车厢那头过来,人未到而声先闻。紧接着就是问稀饭多少钱一碗,豆浆热不热,包子什么馅,油条可不可以要半根,小菜可不可以不要萝卜干,馒头有没有玉米面的,面包有没有夹心的等等,七嘴八舌,唧唧呱呱。那推餐车的一一应答:两块——都是热的——青菜和肉——半根不卖——还有榨菜——白面的——不夹心——
  我们远远地听到这一长串的应答舌头不打转一气呵成,敬佩不已。
  这时候大家都醒了,排着队过来洗脸,每个人都要跑到我这里看着我背后的水槽,我告诉他坏了。坏了?他心想,不放心还要拧一下,滴答几下,然后放下心来,哦,真坏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跑来我来不及开口他便用力拧起来。坏了,我说。他装没听见,又弄了几下转向我说,坏了吧,这龙头。坏了,我说。一会儿又一人跑来,坏了,老远我就先提醒他,水龙头。他瞪我半天,问,厕所坏了?
  我的位置就在水槽下,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热闹的早晨此水槽就像一块肥肉理所当然成为一车厢人的目标,而每跑过来一个人,我都要蜷起腿侧过身缩起脖子才能让他亲手试试我话语的真假,验证无误后心满意足地离去,仿佛有没有水用倒是次要的事情了。
  我立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了懒腰,窗外阳光闪耀得眼花。涛歌拿出不锈钢饭盒,把两大包福满多方便面倒进去泡好,我们取出吉他,一一调音。
  音调准了,面也差不多了,三两口吞下,涛歌取出他那个有阿迪达斯标志的登山帽,把几张一元,五元和十元的钞票洒进去,朝我示意。我把吉他用挂带系好斜背在胸前,用凉水捋捋头发,我们迈开激昂的步伐,从车厢结合部走入车厢,像后台走进前台,开始我们的演出。
涛歌一走进车厢二话不说先把预先放了钱的帽子往人家桌上一丢,琴尾摇摆来个pose,他那纤细的手指一一抚摸过六根琴弦,像抚摸恋人的耳廓。和弦弹开,涛歌浑厚的嗓音径自唱响:“我只能一再让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人就是我,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我们用的都是民谣吉他,没有电子吉他那种现场表演的效果,但是涛歌完全沉醉在他自己的歌声里。他说他喜欢在特别的地方唱歌。比如一望无际的大海边,比如偌大的足球场的中央,比如很高的楼房的屋顶上。而这远行的车厢自然也满足了他特别的愿望,所以,他唱得很好听,我需要做的只是帮着弹弹和弦。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商业性演出,我们两都很投入,吉他也弹得很顺畅。由于走道缺少空间,我们不敢动作太大,只是站在那儿一个劲唱一个劲弹,一个车厢的人全都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时间在我们的歌声中凝固了,或者,他们被我们的突如其来吓着了。
  由于太过投入,这第一首歌高潮部分我们重复了三遍,完了之后故意把吉他的尾音拖得老长,让琴弦的震颤游走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掌声,但是已经有人开始摸自己的钱包了。涛歌对着他放帽子的位置上坐的一位中年西装男鞠了个躬,双手捧起帽沿举到中年男齐胸的位置,中年男看着帽子很自觉的掏出钱包,想了想挑了张五元的放进去,涛歌送给他一个很好看的笑,大声道了谢,拿起帽子转向下一张位置。
  这东西只要有人起了头下一步就好办了,后面的人掏钱包也就有些理所当然。
  我们张罗着帽子把一节车厢走完,到下一个车厢结合处,把帽子里的钱大部分取出来,收获颇丰,心情舒畅。
  于是我们充满信心地弹着吉他步入下一节车厢,很惊讶,有别人嘹亮的歌声已经抢先一步。
  车厢的另一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短发浓眉,眼神炯炯,胡子拉渣,脖子上挂下来一个米黄色的老式工作包搭在胸前。唱到激动处他身体不自禁地摆动,两个袖子空空如也,他缺了两条胳膊。
  我的吉他声并没有停下,但已经被断臂男子嘹亮的歌声盖过,他唱得是张雨生我的未来不是梦: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追求一种你想不到的温柔;你是不是像我曾经茫然失措,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这首歌我会弹,不由得顺着他的歌声弹起来。涛歌也放下帽子,配合着男子的节奏弹奏。那男子看了看我们投以感激的笑容,唱得更加带劲,我们帮他和着: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的过每一分钟;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跟着希望在动——
  我们弹着唱着,由和变成唱,变成三个人的合唱,我们越唱越有感觉,渐渐地心意相通起来,在过道的中间我们走到了一起。
  有人把钱放进他的包,也有的放进涛歌的帽子,中年男子从那头走向这头,我们从这头走去那头,我们把这趟列车变成了演出专场。
之后我们和他在这陌生的车厢擦肩而过,在生命的某一刻擦肩而过,彼此给与了一个善意的笑容,没有说一句话。
  许多年后,或许我们会在某个时间想起此时的情形,并且猜测对方后来的生活,流浪,歌唱,快乐或者感伤。但是相遇的那一个瞬间,我们彼此什么话也没有说。
  后来我和涛歌说起这件事,涛歌说了句莫明其妙的话,流浪,像是在喝酒。

  
  我不知道我生在哪里, 我生下以后会不会哭泣,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唱着没有祖国的歌谣,我不知道你生在何处, 你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哭,我不知道你要去何处, 你的墓碑指向苍凉的天空,你走的时候唱着出塞歌谣, 你青春年少不怕山水迢迢 ,你长发迎风对着天空狂啸,,你的父老兄弟也为你骄傲,可是你流浪, 你可曾找到要去的地方,你流浪,何处是梦里故乡
  ——零点《荒 冢 》
  某一个站台,火车终于不再启动,乘客终于全部走散,我们意识到,终点站到了。
  拿出一张旧票顺利出站,回头看头顶的大字——新乡。
  一个晚上过去,我们来到了河南的北部。我们觉得不过瘾,满指望一路向西去青海甘肃新疆的,谁想这K233才进入中原就熄火了。
  我们在站旁找了个旅馆,带电视的12元,不带电视的十元。我们当然选便宜的。房子古老而庞大,像个迷宫似的,一排排房间多的数不清。服务员把我们领到指定位置,提来一壶开水,告知公共卫生间的方位,就忙别的去了。我们把门一关,掏出包来,赶忙清点今日战果。
211元。我们的第一次卖艺,赢得了211元的尊重。钱虽不多,但喜悦溢满胸口。我们又多了一点点向下一站进发的盘缠。
  本来想找一趟列车继续西行,抬头间看到广场对面挂着个巨幅的宣传照,百丈危崖横亘天地,崖壁之间凿出一个个天窗,打通一条崖壁上的通天之路。一道泉水从崖顶喷薄而出,像条丝带悬向万丈深渊。广告词是“不登王莽岭,焉识太行山。”我们被这山的气势折服,决定一游为快。
  搭车半小时到辉县,有直达南坪村的旅游班车。南坪是太行山怀抱中的一个小村落,但是这里已经可以感受到太行山的雄壮气势。从南坪出发徒步经过黑白龙潭瀑布,沿小径一路上山到达黄龙洞。从黄龙洞口举头望去,巍巍太行山拔地而起,形成一道数百丈高的绝壁,一排窗眼凿开在绝壁之上,那就是联通河南和山西耗时30年打通的昆山挂壁公路。亲眼见到这条公路,感觉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我们走挂壁公路穿过,走到头就是山西的营盘村。一边是华北平原,一边是黄土高原,太行山隔开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一条挂壁公路,把我们从中国的第一台阶带上了第二台阶。
  当地人建议我们下到山脚的锡崖沟峡谷去玩。当我们沿着艰难的小径下到谷底,眼前的景象叫人陶醉。
  如霞映西天般的色彩,如隔阻天地般的绝壁,羊肠小径拦腰横切,脚下还是一道深遂峡谷,头顶依然壁立千仞。瀑布从崖壁间喷涌而出,如黄龙吐水,巨蚕弄丝,匹练悬空。风生水起,丝缎般的白练轻柔摇摆,临其下仰望,涛歌说,像老天爷在撒尿。
  崖壁是一色的90度纵切,高差少则三四百米,越往下游切谷越深。
  除了贴着崖壁走的羊肠小径,没有任何一处行走的可能。
  小径有两条,对望于峡谷两岸,近处相距不过数十米,但是脚下深壑的阻拦,两边只能对望而不能近前。
  沿着绝壁小径前行,沟壑渐渐开阔,脚下的峡谷也越来越深,有几处断崖路被斩断,剩下险峭的碎石坡。坡度陡峭,碎石湿滑,每一脚踩下去,都有石块纷纷滚落山崖,一路稀里哗啦叫人胆寒。把重心压低倾斜着身子,手撑着坡上的碎石缓缓而过,百米之后过了碎石坡,小径又清晰地出现眼前,依旧一侧是山崖,一侧是深谷,小径就在崖壁腰间较为平缓的位置向前延伸着,这平缓之地宽不过数米,遍布如茵碧草,草色青翠欲滴,高不过半指,踏草而行,如行碧毯,柔软的感觉养脚的很。不时有一簇簇鲜嫩的野花怒放在崖壁上,配上崖下的碧草更显娇艳。
  我们在这条如画般的小径留恋赞叹,缓步而行,前方的山崖拐了一道弯,绕过弯去,柳暗花明,崖顶一株巨松迎客,对面一道白练挂下山腰被顽石一分为三,跌落深谷。不远处有两方巨石,耸立壁旁,如母子对话。更远处,祥云缥缈,雾霭氤氲,巨大的山崖如天地间无匹的屏风隔绝开此生彼世。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山脊线像一道道的水纹,在云雾之海浪迹飘摇。
  我们朝着山谷的遥远的尽头大声呼唤,我爱你,自由。山谷一遍遍地回应:——自——由——,自——由——自——由——,直到声嘶力竭,躺在大石上,自由的风掠过,苍鹰盘旋,白云奔腾,山花绽放,筱溪歌唱。多么美好的世界,温暖,宁静,简单,和谐。在这里我们已经不需要歌唱,我们的心已经在歌唱。我们就那样躺着,躺在太行山的怀抱,直到日落。
我们住在村子里的人家,第二天一早带上主人做好的煎饼,凉拌的一种叫山芝麻叶的野菜,土豆丝,新鲜的番茄和黄瓜。我们带上这些吃的,带上水和吉他上山。
  沿山脊线上到山顶,顶上一片壮丽的花海,各种各样的野花五颜六色,狂野地盛开在这太行之巅,寂寞地挥霍着美丽炽热的生命。无数的顽石散落在花丛之间,构成一组组独特的花海石林景观。
  没有到过太行的人想不到它地质地貌的独特,在山脚仰望的不可攀援的通天绝壁,一旦上到山顶,完全是另外一种景象,平坦舒缓大气,在山下看到的座座山峰到了顶上全都连成一片,可以轻松地从一个山顶漫步到另一个山顶,有非常明显好走的路将山峰座座踏过,有牧羊人的小屋和菜园,数百只羊在山顶肆意奔跑,它们的脚下是厚厚的草甸,草甸的边缘,千米落差的绝壁割裂虚空。好一片壮观的空中草原。我想,在这里放牧,一定会变成伟大的思想家。
  涛歌就站在这一千六百米高的山顶的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弹起吉他,放声高歌。他唱他自己的曲子,一首接着一首,他唱我从江南走到塞北,寻找世界的完美;我抱着心爱的吉他歌唱,天空划过自由的泪。他唱辽阔的草地,金色的山岗,我做了一只风筝,上面写满对你的爱恋。我让风筝飞过山岗,所有的人仰望,它只属于你。最后他唱他的得意之作,我的酒屋高高在上:
  我的酒屋高高在上,大地一派荒唐。我的酒屋高高在上,只剩下些理想。我的酒屋高高在上,迷醉灵魂雪莲傲放。万年的积雪,冰川,白云和蓝天,溪流一般清澈婉转的歌声;酡红的脸是夜色中的画舫。亲吻脸盘一般大大的月亮,银色的月光下,横笛像牧歌,寂寞是陈酒。山泉漴漴流淌,跌落山崖,我的酒屋高高在上
  山顶的阳光不再刺眼,变的十分地柔和,象被滤掉了什么,只剩下了温暖。在南京的时候,我们不敢这样宣泄自己,现在我们不再顾忌,我们看见蓝天下,那年轻灿烂的生命。
  我们从锡崖沟回到山西最偏远的陵川县城,在那里花50元包了一两小面的到横水河村下车,由北向南徒步穿越太行白径。
  那是一条让人终生铭记的徒步线路,其壮丽雄伟完全超乎于我的想象力,对于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叹为观止使得我的激动与崇敬根本无法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达。近千米高的绝壁夹峙着仅十余米宽的谷底,人行谷底渺小如蚁。仰头望去,天呈一线,状如游龙。大自然的伟力让人无言。山间不时有泉眼和飞瀑出现刺激着颤抖的神经。沿途有磨河相伴,深入磨河峡谷,有瀑布状如壶口,从马蹄环状石壁上跌落潭中。水色如翡翠,绿的让眼睛里挤出水来。徒步这山西最雄伟、最美丽的峡谷,走过的每一步都让人在惊叹与崇敬中度过。直到出现一方石碑,碑文上书“河南辉县界”,我们便又回到了河南。
  公路上有到洛阳的班车。我们招手拦下。坐在车上遥想冬雪下的少林,秋风中的龙门。后来在洛阳我们搭上一般开往西安的火车,越过黄河,经过华山,到达了和南京一样有着古老雄伟的城墙的西安。

  
  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流过的光,你伸出双手摸着纸上写下的希望,你说花开了又落象是一扇窗,可是窗开了又关象爱的模样,你举着一枝花等着有人带你去流浪,你想睡去在远方象一个美丽童话,那本书合了又开飘落下梦想,我们俩合了又分象一对船桨,总要有些随风有  些入梦,有些长留在心中,于是有时疯狂有时迷惘有时唱
  ——高晓松 《立秋》
  大雁塔像个远古的图腾符号挣扎在高楼切割的天际线上。我们远远地望见了她,像望见已分手的女友般亲切。朝那个方向走,可以看到古老的西安城墙。西安的城墙不如南京的城墙雄伟高大,但是它很完整,一道完整的矩形,锁住了时空。我们沿着古城墙一直走,走到了西门。西门外有一片开阔地,铺着草坪和鹅卵石。中间是玄奘法师的雕塑。想当年,玄奘正是从这道城门出发,开始了漫漫取经之路。
  玄奘大师的脚下摆了许多小摊,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喝茶的、搽皮鞋的、摆地摊的、捏糖人的、卖切糕的、炸臭干的、耍猴的、拉二胡的,神似当年老北京天桥。就差唱京戏耍杂技了。背后的城墙雄伟沧桑,悄悄的吐纳时空。
  我们在城门附近来回溜了几圈,有个年轻人从地摊边探出身来跟我们打招呼:唱歌吗?他问。
  我们背的吉他高过头顶,可以让人们看见它在看见我们之前。
  我有架子鼓,他说,你们只有吉他,你们需要我的。
  在这儿?
  对,就这儿。
  年轻人高且瘦,皮肤白皙,一头金发,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叫Peter。他说,露出好看的笑,披头士的披头。
  他是个很有亲和力的年轻人,他很爱笑,笑起来很阳光。我们就叫他披头。他有个外号,我为歌狂。
  在马路对面一个杂货店里,我们帮他扛出架子鼓,摆在古老的西安城墙下,我担心会不会有城管来扣留乐器,披头说,以前张楚,许巍它们就是在这道城墙下唱着地摊音乐走出西安走向全中国的。
  那城管呢?
  有人来管咱们就换到北门去。不会扣乐器的
  为什么
  我会砸他。
  知道在西安摆地摊音乐的好处吗,披头不无优越感地说,就是人家愿意听愿意给钱。这的确是不容易的,在中国,街头艺人还远没有得到大众的认可。
  我们在城墙脚下选好一处地,架好鼓,系好吉他,这时候有悠扬的曲子传来,是邻近我们的一个拉二胡的老人,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双眼已瞎。再看我们的周围,散落着这个城市各色的人们,他们散步,闲座,麻将,象棋,抖空竹,谈恋爱,
  还有离我们最近的一群人,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忙弄。
  我抬头望天,西安城上布满了美丽的晚霞。有两只乌鸦飞过视野,在城墙的彼端消失。有风浮起一片柳叶,落上墙头,化成养料肥沃墙头的小草。
  有暮鼓声响起,惊碎一地温暖夕辉。鼓点绵密,鼓声激越,披头地摊上刚买的珊瑚珠缠绕指尖,手腕上下翻飞,红珠如穿花蝴蝶,随鼓点翩翩起舞。
  不愧是晕眩乐队的主力鼓手,号称看着许巍“飞”乐队鼓手的击打节奏变幻长大的披头,匍一出场,叫人惊艳。
  开始有更多的人走来这个方向,他们被披头的强烈节奏吸引着
  等到他这一轮击打完毕,序幕拉开,我们的吉他响起,一二三四,
  阵阵晚风吹动着松涛,吹响着风铃声如天籁。站在这城市的寂静处,让一切喧嚣走远。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涧。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有一群向西归鸟。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总是要说再见 ,相聚又分离,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
  我们每天下午演奏半天,从三点到六点。其余的时间休息。我们每一场演出帽子里都是满满的。后来买了个大的草帽,还是满满的,只不过都是零钱。
  随着我们演出时间的固定,来观看的人也多起来,大家都知道西城墙根有三个疯子在唱歌,然后他们会带上几个硬币踢塌个拖鞋过来。人多起来也会在我们面前围成一道弧的墙。他们听歌安静而有序。听到许巍的歌有些年轻人还是会跟着我们唱,挥舞着手臂,让我们感到兴奋。
  看来许巍已经成为这座古老的城市的音乐标志,尽管他到北京后才被更多的人所熟悉。
  于是我们更多地唱许巍的歌,但许巍是个吉他高手,他的吉他谱相当复杂,我们只好挑简单的弹奏。第一天弹过了,第二天还是有人要听。我们也试着弹自己的曲子,但是没有人有反应,他们不愿意思考他们需要动脑筋思考的陌生的东西。
  三个小时的演奏是很累人的,晚上收工时都已经疲惫不堪,还好帽子里的一堆零钱能给我们一些安慰。我们把所有的钱放在一个包里,凑出一部分零钱让披头带我们去鼓楼西面伊斯兰风情浓郁的回民街吃西北风味的小吃。
  西安的小吃真是铺天盖地,让我们口水直流。我们挨着顺序一家一家地数过去:穆萨砂锅、定家小酥肉、高家烤肉、东南亚甑糕王、贾三灌汤包、红红酸菜炒米、老刘家胡辣汤、玫瑰镜糕、安家点心、贾永信柿饼、水盆羊肉、白吉肉夹馍、卤汁凉粉、江米豆沙凉糕、多得记不下了,都是在南方很少有的东西。而且价钱便宜,味美量足。后来我们发现,秦家泡沫要比百年老店老孙家泡沫还来的原汁原味。而且是一半的价。于是每天的歌唱之后来喝杯酸梅汤,要碗泡沫成了必修课。通常我们一边手里乱掰馍饼,嘴上瞎掰胡吹。我们吹哪个城市一块钱可以买到最大串的羊肉,哪座城市可以喝道最廉价的啤酒;我们吹哪座城市的夜色最撩人,哪座城市的女子最身材;我们吹哪座城市空气最干净,哪座城市人民最友善;后来吹到哪座城市小吃品种最多,夜排挡最壮观,大家一致认定西安。我们决定评选西安为小吃之都,披头倒不觉得怎样,他说成都要比西安强。我们这些南方的馋猫深感惭愧。要说南京的小吃,除了板鸭盐水鸭鸭肫鸭肠鸭脚爪鸭血粉丝汤还真就找不到别的。南京有绵长的长江滩涂,也就养肥了一地鸭毛。于是更加深深感觉到北方人民的幸福。
  当然我们也会聊到青春、梦想以及爱情。披头总是一脸的追忆,或许曾经的那段刻骨铭心。如果天亮了我们还不想睡觉,披头就带我们四处转悠,徜徉在西安城一个个古老的地名里。
  更多的时候,我们呆在演出的地方,在玄奘法师的铜像下面,我们努力地回想还会弹哪支曲目,那些大街上的流行歌曲有没有简单的和弦。当然,流行歌曲都是最好弹的,因为节奏简单。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流行歌带总是最畅销。这些歌曲无论你去服装店、餐饮店、打的、看电视、甚至上公厕都能听到,那么为何还要花钱买碟片呢?
  我们最乐此不疲的事情还是自己写歌。我们通常是很即兴地弹一个调子,然后张开嘴巴放声大唱,唱那些脑子里火星般迸出来的灵感。有时候哼唧半天都不知唱了些什么,有时候能够忽然冒出一句经典,并且非常带节奏感。我们就把它记下来。但是通常这些句子只是碎片,行不成完整的一支歌,我们继续在上面加工拼凑。这样我们每一天总能写下一首歌词,然后披头给它配上节奏,涛歌调试各种和弦的效果。我就很随意地唱,自己写的歌唱得总是很有感情的,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它是多么美妙,多么令人陶醉。 到正式的表演还是多半得用那些每个人都知道的曲目。比如我们唱得最多的就是伍佰的如果这都不算爱,我们发现,唱这首歌我们总能得到更多的钱。
  当然我们最爱的还是许巍的兰莲花,我们幻想着,爬到城墙顶上,打开大分贝的电吉他音箱,挎着漂亮的橙色芬达,披头击打银光闪闪的架子鼓,我们长发飘飘,白衣胜雪,夕阳如牧歌洗去我们身上的尘埃,我们眼中一片圣洁,我们发散出一片橙色的光芒,笼括四方,天地间一派温暖澄澈。
  整个西安城的老百姓全都涌到城墙下,黑压压一片。
鼓乐想起,百鸟齐舞,我们张开双臂,深情吟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现脚下的路,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月光下的城 城下的灯下的人在等,人群里的风 风里的歌里的岁月声,谁不知不觉叹息 叹那不知不觉年纪,谁还倾听一叶知秋的美丽,早晨你来过 留下过弥漫过樱花香,窗被打开过 门开过人问我怎么说,你曾唱一样月光,曾陪我为落叶悲伤,曾在落满雪的窗前画我的模样,那些飘满雪的冬天,那个不带伞的少年,那句被门挡住的誓言,那串被雪覆盖的再见
  ——老狼《月光倾城》
  我们原本说,在这里每人赚到三千块钱就散伙。可是发现都是些零钱,又多半给我们花掉了,攒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我们回到小旅店,把包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平分,每人分了一千五,剩下来两百多块我们到秦记买了十斤手抓羊肉,在超市扛了一厢啤酒,大家扛着回到西门城墙根,面对玄奘的草坪。
  西安城夜色抚媚,我们的城墙脚安静清冷,可以仰头望见城墙顶上的一轮明月。墙头没有灯,月就显得更加明亮皎洁。有一只只蝙蝠的身影在墙头飞来飞去,月光把它们的飞舞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精灵的耳朵。
  我们一瓶接一瓶的喝酒,吃肉,活脱脱的酒肉朋友。我们每人拿一个瓶子,碰瓶的清脆声在城墙外回荡。酒味刺激了黑暗中的蝙蝠,飞舞的更加勤快。
  我们看着古老的城墙,看着鼓楼的灯火,看着西北重镇的繁华的夜,我们要走了。
  这座古老的城市,我们有缘相聚了十个日夜,终需一散,我们要走了。
  我们问披头今后的打算,他说,就这样,在西门,等候另一拨吉他歌手到来,继续歌唱,我为歌狂。
  我还没有厌倦,披头说,等到哪一天在城墙下击鼓让我感到厌倦的时候,我也会走的,离开这座我深爱的城市,坐上火车,去另一个地方。我们问他想去哪儿,他并不确定。我想去看看大海,最后他说,去海南吧,门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们笑了,门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们说,干杯!
  老人还在那儿拉着他的二胡,我们很奇怪从来看不到他吃饭或者休息,拉二胡好像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拉二胡时,从不抬头,世事万物都与他无关。我们把剩下的七八十块钱放到他面前的搪瓷碗里,把碗递给他。他停下来,摸到了碗里的钱,乱乱的一沓。我于是又把钱要过来,按面值分开,一张张弄平整,顺好,递给他。他接过,又用他那粗糙苍老的手一张一张点过。点玩后他抬起头,望着我。他是瞎子,我们看不到他心中所想。我们这些天在这里大吵大嚷一定是打扰他了。我把钱理好递到他手里,并不指望他的感谢,只是想确定已经为他拥有。
  月轮落下城墙的彼面,夜色顿时暗下来,我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是我们很快乐,我们已将彼此当作最好的朋友。
  于是我们告别,在西安城的月圆之夜,我们告别了萍水相逢的朋友,告别了古老的城市,再次踏上火车。
  火车开往哪里,我们一点都不在乎。
  往东,我们就回家,回到学校,拍毕业照,领毕业证,唱毕业歌,吃散伙饭,然后一起等待青春散场。
  往西,我们就一路歌唱,去到更远的远方,去看莫高窟,嘉峪关,天山,喀什,或者青海湖,格尔木。

  火车里广播开始报站,而我们微笑着,唱起心中的歌:
  我想背起行囊远行
  偷偷看一看黎明的风景
  远山溪流野花绚烂的白桦林
  炊烟升起
  雾霭飘逸
  太阳苏醒着
  温暖的世界

  我要背起行囊远行
  梦想看一看黄昏的风景
  夕阳牧歌彩虹云朵似羊群
  自由绽放
  姑娘歌唱
  草原生长着
  辽阔的生命

  我将背起行囊远行
  发誓看一看黑夜的风景
  雪峰冰川月华大颗的星星
  神山静默
  海子思索
  西藏沉睡着
  绝望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