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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骏的电影世界
邵 璐
如诗如画的郊外小镇;飞跑的神奇生灵;胖胖的躯体;神秘的空中帝国;工业文明摧残下少年们神圣而浪漫的心路历程;驾着扫帚急驰而过的小小魔女;中世纪室町时代的日本,人神共存的社会现状;以及那个因为搬家而表现得极不耐烦的小小少女,茫然冷漠的脸上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悲哀……
如果说文学的终极目标是探索和展现关于人性,关于生命,关于社会的深层内质,那么,毋庸置疑的,日本大师级动画制作人宫崎骏就是赋予这一终极目标在动画片里实现的实践者和成功者。他用笔营造了一个个属于人类自身的蓝色童话。
当今,动画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世界文化的一种,世界各地的动画片扎根于各种风俗的土壤,或者凭借作家本身的独有资质而产生的技巧,不断创造出具有丰富个性的生动作品。这些神秘、浪漫而又温暖精致的作品点缀了世界儿童文学的迷人城堡。而熟悉可爱的动画人物,则成了孩子心中最完美的虚拟偶像。诚然,任何一类文化的发展进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动画也是如此。从上一世纪80年代到本世纪的今天,历史的转轮仅仅留下弹指一挥间的二十个年头的深浅烙痕,而宫崎骏,这位一度宣称“封笔”的动画奇才,却用这短短的二十年谱写了一部部令无数孩子陶醉,也使无数成人唏嘘不已的童话剧作。《风之谷》(1984)、《天空之城》(1986)、《龙猫》(1988)、《魔女宅急便》(1989)、《红猪》(1992)、《平成狸合战》(1994)、《on
your mark》(1995)、《幽灵公主》(1997)、《千与千寻》(2001),所有这些在动画电影史上引起了过巨大反响的作品,无不沉淀着他的思考和探索。
宫崎骏的作品,是博爱的,是没有任何偏见的。国家种族、性别年龄、身份地位……他站在前所未有的高度上,将这些一一略过,他所关注的是生命的本质和世界的规律。作品中,神秘浪漫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随处可见。他经常利用一些自然景物切入到主角的意识流中,使观众的心灵得到最真切的感染和共鸣。纵观历年来宫崎骏大师制作的电影,我们不难发现这样几个关键的动画元素:天空·飞行,平等·共存,少女·时代,它们几乎存在于每一部作品中。本文就这些关键元素进行解构。
天空·飞行
渴望飞行,憧憬清新明净的天空,也许正是人类最原始的共同期盼。在没有机械的古老年代,人类还是幼稚的孩童,他们在自然的温暖摇篮里作着各种异想天开的梦;更多的时候,他们怀着惊羡万分的激情,仰望天空中自由翱翔的生灵,幻想能与它们一起接触那片充满无限未知的澄净和幽蓝!儿童正如童年时代的人类,对未知的天空充满了好奇和征服欲。
宫崎骏的动画电影使用各种自然的景色来传达深深的感悟,或遗憾,或欣喜,或美丽,或肮脏;而广阔神秘的天空,却是作品中出现次数最多的背景。或许,正是因为那里曾是人类用“开发”一词为自己的愚蠢寻找借口而染指自然的最后一方净地,所以,他才会如此深情地留恋这片蓝色。而更主要的原因,恐怕还在于为他作品的另一个动画元素寻找寄托,这个元素就是作品中无处不在的飞行。
在1984年制作的《风之谷》中,展开白鸟之翼的娜乌茜卡,御风而来,为灾难深重的人们带来一丝期待。狂风暴雨的夜晚,飞翔的龙猫载着焦急的姐妹去看望生病的母亲。1988年的动画作品《龙猫》,似一首清新淡雅的小诗,以怀旧的笔触,娓娓动听地叙述了一段正在远逝的故事。而小魔女的小小竹帚,亦是可以在碧海之上、白鸥之间翱翔的利器。《魔女宅急便》,改编自日本女作家角野荣子的同名作品,恰似“美洲的阳光和探戈”,使我们怦然心动。以及沉淀着真实人性的飞行员波哥,在宫崎大师魔幻与现实融合的世界里,向世人讲述了一种西部牛仔般的洒脱、豁达与忧思,当然,《红猪》这部作品已经完全超越了儿童的理解和鉴赏能力,而成为宫崎骏惟一的一部成人动画。
1986年出品的动画电影《天空之城》,灵感来自斯威夫特小说《格列佛游记》的空中浮岛传说,讲述的是神秘的少女席塔在少年帕素的陪伴下,寻找自己失落的故乡——传说中的天空之城——的故事。19世纪末的欧洲,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父亲因为坚信天空之城的存在却不被理解而郁闷致死,孤独的帕素恪守着对父亲的承诺,直至那个平静的夜晚,一个美丽的少女从高空缓缓飘落,她说她就传说中文明高度发达的“天空之城”的后裔。于是,两个同样孤独的孩子一起踏上了寻找心灵家园的漫长之旅。
《天空之城》的世界观非常纯朴且美丽,宫崎骏通过作品寄托了一种清新透明的美好理念,传达着他对生命乃至宇宙的无限崇敬。最后天空之城中纯洁的部分升入宇宙,邪恶的部分坠至地面,既是乌托邦式的美好幻想,也是宫崎骏对人类科技文明的反思——虽然人总归要脚踏实地地生活,但那安详的乐土始终只能存在于白云的深处吗?毕竟,已经不会再有可以逃避的天空之城了,不管怎样,我们拥有的只是地球而已。所以,这个,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惟一,我们白云深处惟一的梦想。自由飞行是宫崎骏任性的执念,是孩子们炽热的期盼,更是令全人类深深遗憾的无奈。
平等·共存
比起相对轻松的“天空·飞行”这一元素来,“平等·共存”就显得凝重和深沉得多了。儿童纯洁善良的天性和不为世俗玷污的美好心灵使他们能够以一种更加公允和单纯的眼光看待世间的各种不平和伤害。所以,宫崎骏一直在作品中反复强调平等和共存的主题,以此呼唤孩童的天性,净化成人肮脏的灵魂。
宫崎骏曾说过:“如果让我肆无忌惮地完全不管世俗评价及商业成就,为成人拍一部电影,我一定会拍出一部‘你们都没有活着的资格’之类的作品出来。”尖锐的话语一针见血地道出了人类生存的无奈和绝望,以及人类文明的虚伪和空洞。
1984年,宫崎骏推出他创作生涯的第一部巨作《风之谷》,从此开始了他探讨“人与自然”这个永恒命题的艰难进程。末世救赎的英雄史诗《风之谷》,如同荷马著作《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一样充满强烈的爱恨和神圣雄伟的宗教情结。主人公,作为救世主而存在的美丽少女娜乌茜卡,则是脱胎于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拜阿基亚国公主,一个同样具有与众不同浪漫气质和勇气的少女。魔幻史诗式的《风之谷》,代表了宫崎骏哲学的开端,人与自然命题的探索缓缓展开。类似的主题,也正是文学自诞生以来未曾放弃过的内容。
1997年的《幽灵公主》,以一种原始的雄伟道出了宫崎骏本人的无奈。本作是继《风之谷》之后伟大的魔幻史诗,晦涩艰深的命题背后是宫崎骏从《风之谷》时代就执着不息的对于生命的思考,对于人类文明的自省和反观。《幽灵公主》是动画史上的一个奇迹,虽然仅是一部九十分钟左右的动画片,但它留给我们的思考早已超越了时空的界限。观众之所以如此喜欢它,“一方面是因为在思想境界上它是一部集大成的作品,同时也是因为该片在某些方面切合了日本当时的社会心理状况,在观众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日本泡沫经济崩溃的社会背景下,“幽灵公主”的世界如天风海雨般扑面而来,它一步步一层层展现出的复杂矛盾使观众产生一种真实的感动,也许这就是21世纪人类生存环境的某些缩影。
在商业社会的大背景下,是宫崎骏言不由衷的呼唤,也是他在魅俗与艺术之间的迂回路线。 “平等和共存”是宫崎骏电影辞典中所占容量最多的词目,这个动画元素的分量是与当今世界的主题和人类生存所关注的重要问题密切相关的。也许在血流漂杵的现实面前,我们根本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惟有正视这一残酷的真相才可能找到出路,虽然仅仅只是可能。
少女·时代
宫崎骏笔下的主要角色,几乎全是少女:风之谷的娜乌茜卡,勇敢不服输的救世少女;天空之城的席塔,寻找心灵家园的女孩;皋月和小梅,凭借自己的纯真看到了传说中的龙猫;期待幸运的琪琪,为自己的生存空间而苦苦锻炼;月岛霞,执着地寻找自我心灵的潜力(《侧耳倾听》);幽灵公主珊珊,痛恨人类却深爱着人类少年阿席达卡;以及对一切都缺乏好奇心的冷漠的十岁少女千寻(《千与千寻》)。在宫崎骏的世界里,少女才是能够演绎出美丽童话的美好生灵,或许,这正是时代的反映。在日本,年轻女孩比男性更具有朝气和理想,而男性却因为背负了太多的包袱而落入命运的窘境,女性于是充当起时代的弄潮儿,美丽而坚强得不可思议。
“我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制作自己想要的女主角,但是在今天却必须要制作能够得到大家认同的普通女子形象……从现在开始,讲述成长的故事不再是我们的工作。如今的孩子渐渐希望将自己心中的意愿和思想表达出来……我想,当今的动画一定要达到这样的效果才行。就这样,千寻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诞生了。”
2001年7月20日,日本各大影院上映了宫崎骏的全新力作《千与千寻》,曾经宣布封笔的宫崎大师再次用他飞扬的想象力和紧扣现实的创作精神震撼了全球。《千与千寻》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上一举拿下最高奖项金熊奖,从而创造了世界动画电影史的伟大神话。千寻的冒险是找回自我的冒险。在隧道另一端的幻境之国,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都是理所当然。身体一度变得透明,被魔女强行改名,这些都使她感到自我丧失的恐怖,而她却只能依靠孤独的自己来自救。“和过去主角不同的是,千寻不具备天真可爱,聪慧伶俐的资质。这个平凡的女孩是在完全被动的窘境里爆发出生命无可抗拒的生存意愿,人类无限的可能性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千寻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生命力,因为她明白了“要让自己找到本来的自己”,这一点也许正是作者对现代日本人的忠告吧,从迷失自我的无尽索取中挣脱出来,人类才能得到满怀的所有。通过千寻寻找成人理性世界的冒险,宫崎骏从孩子的视角出发,把故事讲给整个日本社会听。从救世少女娜乌茜卡到小魔女琪琪,从幽灵公主珊珊到被遗忘在幻境里的千寻,宫崎骏童话世界里的少女几乎都用她们特有的生命力存在于属于自己的世界,骄傲而坚强地活着。我们不难发现,早期的女主人公代表了刚刚走上社会的宫崎骏对于现实和理想之间强烈冲突的感性诠释。中期则多了几份沉重的思考,他开始用恣意挥洒,行云流水的笔触隐喻某种情感,所以,在那个年代,很多人把他的作品看成一潭静谧的水,在池底沉淀着一代人的回忆和梦想。在近期的“千与千寻”中,我们看到了宫崎骏更多的责任感,但那里也同时隐含着些许的无奈,这种无奈来源于社会现实本身,它同样发人深省,但却不免有些压抑。
“天空·飞行”、“平等·共存”、“少女·时代”,是宫崎骏动画电影的关键元素,而将这几个元素紧紧环扣在一起的,恐怕非“自然”莫属了。如果说宫崎骏的动画是壮美宏大的交响乐,那么其中循环往复,一唱三叹的主旋律就是——自然、自然、自然。正是在自然的博大精深中,勇敢的少女才得以用洁白的羽翼自由地飞翔于湛蓝的天空。
一笔一笔描绘自然风光的宫崎骏看起来并不是一位“大师”,他是一个不解世事的孩子。他在龙猫的田野里呼吸青草的气息,在幽灵公主的森林中凝视“木精”的嬉戏,在琪琪的小城里感觉风从耳边掠过的凉意。他是真的享受着自然,热爱着自然,专注并且快乐。他的身份很像《幽灵公主》里的珊珊,既不能改变自己与人类的血脉相连,又作为自然的代言人向人类发出愤怒的质问。日本是一个崇尚泛灵论的国度,“人类与生活在河流中的小虫一样”,这是动植物和人类的生命有着同等价值的平等主义思想。再加上日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岛国,忧患意识较为浓厚,这就形成了宫崎骏这种独特的生命理论和他对现代文明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出路的苦苦探寻。
宫崎骏的动画电影沉淀着他作为人类成员的思考,也流露出答案无从寻找的“天问”式的悲怆。对于这样一份沉重和凝练,仅仅几纸肤浅的文字组合只能是对他的亵渎。也许我们更应该用心灵去感应,感应这些只属于自然的云上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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