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素
狄靖波

所谓伊人，依而不附，玲而不媚

　　你一定见过那座山，那么高却又那么和气，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来到这座山上。
　　师父和师娘很疼我，但是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的父母是谁，算了，反正我也不记得爹爹妈妈的样子啦，我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师父和师娘，他们当我亲生的儿子一样，师父在小树下教我练剑的时候，师娘就会抱着小师妹在一旁笑着看。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她们的头发飘呀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一样……小师妹和师娘生的真像，……师娘小的时候，也会拉着人手要去谷中采花编花环吗，也会在花丛里睡着了被人家背回来吗……那个人，是不是师父呢……花环在小师妹手中轻轻地晃，晃的我身前身后都是花香，她在梦里唤着我的名字，说，真好看，真好看。
　　小师妹的身子真轻，轻的就像天上的云彩……我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舞剑，喜欢看她骑着马儿跳过高高的山涧，喜欢看她摘了竹叶滴溜溜的吹我教她的山歌……这个快活的小丫头，小鸟儿一样，在我的眼睛里一点点长大了，也让一朵雪白的花，开在我的心里了，……花谢了还会再开，鸟儿飞走了还会回来吗，天上的流星像雨一样落下来。
　　小师妹眼里有了心爱的人，这个人，不是我。我的小师妹，嫁给了别人，……那天，她穿了一身嫣红，我从未见她如此美丽过，好像满山盛开了鲜花，这样的春天……花谢了还会开，我的声音像过去一样遥远，我给所有的人敬酒，却不敢让自己醉。
　　我听说，酒醉了，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第二天，我就要走啦，师父师娘来送我，师娘没拦我，她说，去吧，到外面闯闯也好，她是希望我能碰到个好姑娘，她没说，我知道，可我心里已有了世上最好的姑娘，我没说，她知道，师父也没拦我，他不说话，只把那把心爱的剑递给我，我不能拒绝，师父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变，剑如春水。
　　没有人告诉师妹。她会求我留下来吗？我怎么回答，要我在她面前第一次说不吗？师娘在包裹里放了那么多的东西，沉沉得压痛了我的肩膀，我走啦，小师妹，你还会坐在窗前梳你长长的头发，还会对着我笑吗？
　　三年了，我在外面拼命地学武功，我的梦里都是风声。
　　三年了，这样的漂泊我已厌倦。
　　剑如春水。
　　多好的月亮，又是看灯的时候了，我要回去瞧瞧两位老人家……师娘的头发还是黑黑的吗，师父亲手种下的那几株梅花又该开了吧。
　　可是，再也……没有梅花了，再也，没有了。
　　我的心，就在胸膛里裂开。
　　我不认识那些人，他们不是我的对手……可我救不了师父师娘，救不了我的小师妹。
　　师娘已说不出话来，她把手伸给我，那张平安符被她握得那么紧，……沾满了血的平安啊，师娘……每年的今天你都会为我们去求平安符，我一直一直都记得，每年，可你的平安呢，你的呢，你知道我今天会回来的么，你什么都知道的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希望我平平安安，你希望我快快活活，可我没有做到啊，师娘……师父，师父，你说什么，你要我做什么，师父，你不要笑，"你不要……别去……"，师父，徒儿在这里，你是要我不要去报仇么，你是怕我受到伤害么，你说的话徒儿从来不会违背，我心里一直当你是父亲一般哪，可是，可是，这一次，我怎么能够，我怎么能够，我宁愿立刻就死去啊师父。
　　小师妹，你痛不痛，我的小师妹，……他们怎么忍心，你这样的头发，你这样的眼睛……你这样的姑娘，他们怎么忍心，，你痛不痛，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哭，难道要我在你面前流泪么，这一滴眼泪，师兄是要为你留一生的啊，不是三年，是一生，那满山的花儿，为什么只给我三年…… "师兄，燕子"，听到了，我会记得，记一辈子，"师兄，燕子"，我还活着， "师兄，燕子"一生一世，我耳边萦绕不去的是你的声音……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小师妹了，怎么可能。
　　我们一起喝过酒，可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有风从林中吹过，他静静的望着我，我怀里是他的妻子，这少年是如此的英俊，他的爱人，我把她交还给他……小师妹的身子真轻，轻的好像天上的云彩，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发出一声奇异的叹息，血流下来。
　　他慢慢的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了我的眼睛，他说，别怪我。我听见有一件东西掉在地上，碎成片片。
　　……
　　师父师娘，我又要走了，这一次，我是去找你们，不管离你们有多远，我们终究会再在一起的，马儿会老，剑会老吗，山上的花儿，每年每年的开。
　　……
　　我找到了燕子，她那么小。
　　我……
　　捧起那花儿一样熟睡的脸。
　　就仿佛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那一幕又回到眼前。
　　小师妹，
　　天可怜见，要我再做一个十六年的梦么？
　　十六年后，十六年后她将是谁的新娘？
　　那少年是如此的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