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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机心,却作了一炉鸦片
——读《周易参同契》谈《易》及丹术对古代中国的精神影响
庄 铭
《周易》是本奇特的书,不单在于它的艰涩难懂,更在于它在五千年中国文明史中无处不在的影子。按一种普遍的说法,《周易》从诞生的西周初年起始,就是卜卦之学,但由于其独蕴的古老且神秘的哲学和对自然观方面的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对中国的哲学、政治、伦理、科学等方面都影响至深。
这就是说,中国的古代社会、科学史中都渗透着《周易》玄而又玄的味道。自古以来人们口中的“阴阳”、“天地”及“乾坤”,还有“始终遁一”的轮回循环,就是《易》在中国人心中的烙印。而有一点是值得深究的,也即《易》和求道炼丹的关系。古代的丹术从来都不是单独的以求长生而存在的,它的过程和目的都有很浓的道学色彩,它的指导思想和方法也时时恪守着《易》的天律。古来求长生最有派头的莫过于帝王,从始皇帝到汉武,以及明朝一窝子糊涂君王,尤其是那个差点死于宫娥手中的永乐,他们或是求长生的同时不忘记也去明白一下阴阳的道理,或是干脆拿道学作了思想基础。
这里面秦始皇和汉武帝是很有趣的两个例子。以始皇帝一生的作为来说和玄妙的《易》、清静无为的道是沾不上一点边的,他的一生充满了兵、名、法,待走上神坛后,他费尽心机炼丹问道求长生也是亘古一人的,他的焚书中,是不焚医、植树、占卜、炼丹之书的。
及至秦末的烽火连天,人民像蝼蚁般投入战争的游戏,又像一盘象棋般戏剧地变幻着赢家,终于那位用牛来拉御舆的汉高祖带着农民的眼光走上主宰天地的皇帝宝座,鼻子里还留着沛县泥土的苦味、几个姿色不过尔尔的妇人的脂粉味和乌江畔挥也挥不去却着实让他开心的血腥味,他抖了一下,就又记起了当年在阿房宫里光着脚丫子走过一圈的感觉,该有四、五年了吧?那真叫浮华和辉煌呀,现在回想起来该是激动和嫉妒;就很没风度地揩了把鼻涕,狠狠地想:规矩得变变!于是萧丞相的规矩出来了,一步三踱,踱出了无尽风光呀:哼哼,你萧丞相不是不喜欢光脚丫的么,这次我就依你一回,要晓得我刘三现在威风无限,该奢侈奢侈了,不要那光脚丫的简朴了;可是不行呀,咱大汉天下无四驷——TNN也真是的,那些个马怎地连长一色儿的毛就会那么难——从那时起,黄老就成了不得不的选择,《易》就成了中国第一部标准教材,就像《圣经》,就像《语录》;也就有了萧规曹随这样无所事事的宰相,不是无力整治嘛,那就无为整治吧,歇歇,抱着老婆小妾在临窗的床上晒晒太阳,欲求刚过的疲惫或者惬意,肥腴淫荡的妇人或者娼妓,媚惑和发泄,薄汗和满足,阳光多好呀,打个盹睡会觉多好呀!
《易》迎来了它往后再也未拥有过的近百年黄金岁月,其玄玄的理、无为的行、实用的自然法则大行其道,盛极一时;可汉武帝是儒的倡导者呀,这一点有他一生的政事来证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么口号的东西都提得出来,兵、法、名一路肃杀,倒足了几辈子的霉,但他到最后却独独放过了少年时杀之而后快的黄老。武帝前的文景之治是黄老在中国最昌盛的时期,急于掌权的少年天子将斗争之火有意无意地烧到了黄老的书上(这是中国古代史中黄老少有的一次这么惨),在他是对那位决定一切的老祖母的不便明说的抗争,于是摆出一副现在称之为“代沟”的架势,其实呢:我要做真正一言九鼎的皇帝,我要董仲舒整顿朝纲,我大汉朝富了,就是不要黄老了。《易》开始倒霉,倒了三十年的霉;可到少年天子也老了,当初的张狂飞扬不再了,伟大的君王活着永远不老多好,于是嗑开了小药丸,丹术的尾巴就开始翘起来,冬阳下的猫一样慵懒的《易》也就借着丹士(方士)们清苦、碌碌、坚韧的修炼又回到了人间,又到千家万户去落了户;政策会有反复?不要紧,以后的皇帝都爱这一套,万岁呀,你且长生去吧。
两个例子足见丹术的生命力,也足见丹术和《易》的关系,可以说,是丹术用自己因不正常发育而畸形的腰背驮起了《易》生存的希望;可又正是《易》给了丹术这样的生命力。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易》赐予丹术以生命和发展的源泉,《易》对古代中国的思想体系的影响给了丹术市场;反过来,丹术的发展又时时推动着人们对《易》的研究、认识、普及,甚至时不时挽救它的命运。
我们先来看丹术在古代中国的地位。说实在的,丹术其实和中国的古代科学牵扯的还要多一些,然而科学这种东西在古代中国从来就没有怎么严谨的存在过,它生来羸弱,是个残疾;于是,丹术就成了它尚存的几根神经之一,有点悲壮、有点坚强地支撑着,但终究是先天不足,后来也没发育好,就不得不一女侍二夫般的又依偎进了道士的胸膛。道士嘛,好像名声也不好。
所以,正统的士族是看不大上丹术的,权力的斗争中方士经常是杀之而后快的对象,然而抛开丹术对古代化学的影响,其在古代中国的百姓思想里头始终是强大而又神奇、神秘、神圣的。大家都晓得的方士(道士,这常是二合一的)有吕洞宾、王重阳、丘处机,前者是神仙,暂且不管,后两者倒是挺让人们记住的名字,不仅仅是因为金镛的《射雕》,他们本身都是有名的炼丹者,尤其是后者。丘处机对丹术的见解很独到,当时丹术已经由外丹的衰弱走向了内丹的盛行,而丘处机正是当时集内、外丹术的大成者,他于药、鼎、时、火等方面得心应手,而其养生练气之术更是卓绝当时;人们称方士作“神仙”,便是这样了,而明朝那个阳痿又变态的皇帝更是干脆把自己封作“道君”,千娇百媚的嫔妃就让陶道士玩玩也无妨——皇帝诚可贵,神仙价更高嘛。
可见方士和丹术的地位,也曾牛气过的。
再说易对丹术的影响。丹术的繁荣是建立在《易》的基础上的,炼丹的典籍《周易参同契》是源出《周易》而又有别于《周易》的。《周易》的内容涉及哲学、宗教、祭祀、政治、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占卜等等,无所不包,博大精深。《周易参同契》则独取了《周易》中关于阴阳、六十四卦和策数等思想,并增加了自己的东西——金石和药火;其他的内容则不涉及。就这而言有两层意思:其一,《易》几乎包括了先秦思想、自然科技、宗教迷信等各种方面的内容,更重要的是《易》里边的阴阳之说、卦爻之术、轮回之道侵淫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国古代的每个阶层、每个时代都在“阴阳始终”的吟哦中度过,其中“阴阳”思想更几乎成了古代中国所有一切的基础!其二,作为丹术宝典的《周易参同契》不同于《周易》又继承和发扬了《周易》,自来便有“丹经自丹经,易象自易象”的说法,前者是对后者的现实的运用。说它是继承,是因为《周易参同契》取了阴阳、六十四卦和策数这些《周易》中最精髓的内容及精神,并将其用之于丹术,等于是将《易》的灵魂移植于自身体内,从而一并地继承了“阴阳”之说在中国百姓中几千年的影响力;说它是发扬,是因为其具备“用”这一不同于《周易》的外延,其之“用”,用之于金石,用之于医药,用之于炉火,用之于阴阳调和,用之于同样博大精深的道。
这里有一点是值得关注的,即丹术中的“气”。从外丹到内丹是丹术发展的必然,也只有当丹术脱去金石药物的外衣而走进以气养息的境地时,丹术才真正和玄而又玄的《易》携手同行了:“气”的养护是要讲究阴阳咸予的,它使得丹术从此一头扎进了精神世界,这也就更得《易》的精髓了!比如,我们说阴阳就一定会说到调和,而炼丹术中就有一步叫做“采药”,意即“炼己”、“筑基”、“交媾”、“生药”,阴阳交合,阳气充穴,由奇经八脉而入,汇集锻炼成“气”。李时珍也说:“次督任冲之脉总为经脉造化之源,而……上通泥丸,下透涌泉,倘能知此,使真气聚散皆从此关窍,则天门长开,地户永闭……三十六宫皆是春……昏昏默默,如痴如醉,此其效也。”这比一千年后西方将男女的性行为归纳为生殖、爱情、欢愉、交流、游戏、认证、征服、炫耀、麻醉、逃避、商业、政治、升华等13种功能要有意识的多,不仅为让人愉悦,不只会令人萎靡,而是在锻炼,是神奇的炼“气”,是长生之路。可见,“阴阳之道”在丹术中的运用,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的了。
所以,是《易》给了丹术胚芽、肉体和灵魂,是其阴阳之道、卦象之学、策数之论成就了丹术,并充分运用其在中国古代精神世界中无处不在的影响给了丹术生存、发展的空间。
《易》对古代中国几千年的精神世界、自然观念的影响是无与伦比的,尤其是其中的阴阳之道、卦象之学等,更是侵淫了古代中国的每个人的每个日日夜夜,甚至成为了古代中国认知世界的精神基础。说到底,古代中国的头脑就是“阴阳”二字,由阴阳而天干地支,由阴阳而日月乾坤,由阴阳而人鬼轮回,你问一位老太太什么是世界,答案十有八九是“阴阳”两个字。所以,古代中国的历史也就跳不出“阴阳”了,也就躲不开《易》了,到后来天地变化、王朝更迭无一不出与阴阳变幻,始皇帝以秦在西北,从水德,服黑,于是全国黑压压一片;刘老三又以汉中为福祉,从土德,服黄,从而使黄色开始走上中国色系的至尊。可见阴阳之道从某种程度上讲主宰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而紧跟着皇帝们长生不死的梦则造就了丹术,并且还扮演了一个很特别又很重要的角色,它让人们对生的渴求平添了一种似乎很有希望的方法,也给百姓因为相信“阴阳”而灌了一帖迷药:有神灵在天,有鬼魅在地,有贤人在世,愚民们要做的便是走好生、死这阴阳之间的轮回了。
丘处机在锻造出一丸丸丹药时忽地抽转身子去修习玄怪的“气”了,丹术也终于走过了从外到内这条蜿蜒的、必然的吉凶路,用现在的话说是通俗的高雅了,用当时的话说是下里巴人的阳春白雪了,只不知阴阳之道、卦爻之学、经脉之说是否也一样升华到了新的高度。但不管怎样,《易》凭籍着阴阳算是走在中国的土地上几千年了,前面走着开道的先锋——丹术,不怎么自信却又一往无前。
也许,两者中间也还夹着点别的,比如道,比如和释、儒的纠葛,比如中国人的灵魂。谁知道呢。
【参考资料】《易学思想在中国炼丹术中的运用》 王祖陶(《自然科技史研究》199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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